司机老了,头发变得灰白,他的孩子已经结了婚。曾有四次,在前方的轨道上,他看见酿成的悲剧――一次是一辆轻便马车,车上挤满一排排面容惊恐的孩子;另一次,一辆蹩脚的汽车在铁轨上抛锚,车上的人都吓得呆若木鸡;还有一次,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走在铁路边,完全听不见鸣笛的警告;又一次,窗内有人忽然尖叫一声跳了出去。凡是像他这样的人所能了解的悲哀和危险,他都遇到过。

但是,不管见过什么样的危险和悲剧,在他脑海里留下的印象都不如那座小屋和那挥动胳膊大胆而自由地向他招手的女人来得深刻。这印象美好而持久,超然于一切不幸和毁灭之上。

他认为自己已完全了解了她们的生活,直至她们一天中的每一小时,每一分,每一秒。他决定将来退休时,一定要去寻找她们,对她们说说话儿,因为他和她们之间,已经如此地融成一体了。      ,

这一天来到了。司机终于走下火车,踏上月台,到达了那两个女人居住的小镇。他在铁轨上往返的岁月终结了,他现在只是铁路公司里享受养老金的职工了。他慢慢地踱出车站走到街上。小镇里的一切都显得这么不熟悉,就像他以前从未见过它一样。这果真是他经过了上万次的那个小镇吗?这些房屋难道真是他从驾驶室的高窗向外看到的那些房屋吗?他走着走着,茫然失措的感觉愈加强烈了。

他终于站在他所搜寻的那所房屋面前了。他看到屋前那高大的橡树、花坛、菜园和葡萄架,以及远处闪光的铁轨。

是的,这正是他所要找寻的那幢房子,他所一心向往的目的地。现在他既然已经找到了

它,他既然已经来到这儿,为什么他的手还畏缩着不敢推门?为什么这城镇,这道路,这通往他热爱之地的入口,却变成像某些丑恶的梦境中的景色一样那么陌生呢?为什么现在他感到这么彷徨怀疑和绝望呢?

最后,他敲了敲门。很快,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他的面前。

顷刻间,他感到一阵极度的失望和伤心,而且后悔来到这儿。他一眼就认出,现在站在面前以一种不信任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女人正是原来那个曾向他招过千万次手的女人。但她的面容,却是生硬而消瘦,脸上的肌肉无力地松垂着,形成黄黄的“皱褶”,两只小眼睛充满猜疑,惴惴不安地打量着他。看到这般情景,听到那不友好的言语,那种他从她的招手中所领悟到的那股大胆、自由和亲热劲儿,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他试图解释,自己是谁,为什么会来到这儿。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既不真实又可怕。但他还是支支吾吾地说下去,顽固地抑制着涌上心头的那种悔恨、慌乱和疑惧交集之感。这种恐惧感在他的心中不断地上涌,淹没了他当初的全部欢乐,并使得他为自己那充满希望和温情的举动感到羞愧。

最后,这女人几乎是不情愿地邀请他进屋,高声刺耳地叫进了她的女儿。他感到一阵难堪,坐在一间又小又丑的客厅里,竭力找一些话说,而两个女人看着他,目光里含有呆滞的、因惑不解的敌意和阴沉的、畏怯的拘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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