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水墨文字

冯骥才

兀自飞行的岛儿常常会令我感动。在绵绵细雨的峨眉山谷,我看见过一只黑色的孤鸟。它用力扇动着又湿又沉的翅膀,拨开浓重的雨雾和叠积的烟霭,艰难却直线的飞行着。我想,它这样飞,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目的。它是一只迟归的鸟儿?迷途的鸟儿?它为了保护巢中的雏鸟还是寻觅丢失的伙伴?它扇动的翅膀,缓慢、有力、富有节奏,好像慢镜头里的飞鸟。它身体疲惫而内心顽强。它像一个昂扬而闪亮的音符在低调的旋律中穿行。

我心里忽然涌出一些片段的感觉,一种类似的感觉;那种身体劳顿不堪而内心的火犹然熊熊不息的感觉。后来我把这只鸟,画在我的一幅画中。所以我说,绘画是借用最自然的事物来表达最人为的内涵。画中的线全是一种心迹。心有柔情,线则缠绵;心有怒气,线也发狂。心静如水时,一条线从笔尖轻轻吐出,如蚕吐丝,又如一串清幽的音色流出短笛。可是你有情勃发,似风骤至,不用你去想怎样运腕操笔,一时间,线条里的情感、力度、乃至速度全发生了变化。

为此,我最爱画树画枝。在画家眼里树枝全是线条;在文人眼里,树枝无不带着情感。树枝千姿万态,皆能依情而变。我画一大片木叶调零而假倒于泥泞中的树木时,竟然落下泪来。而每一笔斜拖而下的长长的线,都是这样伤感的一次演泄与加深,以致我竟不如最初缘何动笔。

至于画中的树,我常常把他们当作一个个人物。它们或是一大片肃然站在那里,庄重而阴沉,气势逼人;或是七零八落,有姿有态,各不相同,带着各自不同的心情。有一次,我从画面的森林中发现一棵婆娑而轻盈的小白桦树。它娇小,宁静,含蓄;那叶子稀少的树冠是薄薄的衣衫。作画时我并没有着意的刻画它,但此时,它仿佛从森林中走出来了。我忽然很想把一直藏在心里的一个少女写出来。

绘画如同文学一样,作品完成后往往与最初的想象全然不同。绘画比起文学更多变数。因为,吸水性极强的宣纸与含着或浓或淡水墨的毛笔接触时,充满了意外与偶然。它在控制中显露光彩,在控制之外却会现出神奇。在笔锋扫过的地方,本应该浮现出一片沉睡在晨雾中的远滩,可是在感觉上却像阳光下摇曳的亮闪闪地荻花,或是一抹在空中散步的闲云?有时笔中的水墨过多过浓,天下的云向下流散,压向大地山川,慢慢地将山顶尖黑压压的吞没。它叫我感受到,这是天空对大地惊人的爱!但在动笔之前,并无如此地想像。绘画过程中总是充满了不断的偶然,忽而出现,忽而消失。就像写作中那些想像的明灭,都是一种偶然。然而,一旦我们捕捉到一个千载难逢的偶然,绘画的工作就是抓住它不放,将它定格,然后去确定它、加强它、深化它。一句话:艺术就是将瞬间化为永恒。

纯画家的作画对象是他人;文人――也就是写作人,作画对象主要是自己,面对自己和满足自己。写作人作画首先是一种自言自语、自我陶醉和自我感动。

因此,写作人的绘画是追求精神与情感的感染力,纯画家的绘画崇尚视觉与审美的冲击力。纯画家追求技术效果和形式感,写作人则把绘画作为一种心灵工具。

14.“兀自飞行的鸟儿”为什么会令作者感动?(4分)

 

15.怎样理解“绘画是借用最自然的事物来表达最人为的内涵”的含义(4分)

 

16.根据全文,分条概括“写作人”绘画的特点。(8分)

 

 

17.文章通篇讲的是“写作人”绘画的特点,却以“水墨文字”为题,“水墨”为何被说成是一种文字?(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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